第十二章:杂事堂的意外

    飞舟穿过云层,缓缓下降。
    沈默柒趴在船舷上,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——那是一座巨大的广场,铺著整齐的青石板,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,缝隙里偶尔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青草。广场四周,错落有致地分布著各种建筑,有飞檐斗拱的殿宇,有依山而建的楼阁,有隱在云雾中的亭台,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建筑。更远处,几座山峰直插云霄,隱约9可见一些身影在峰顶盘坐,吞吐著什么,周身似乎有淡淡的光芒流转。
    广场上人来人往,有的穿著和他一样的青色长袍,有的穿著深色服饰,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御剑飞过的身影,在空中划出流光。那些人脚下踩著一柄长剑,衣袂飘飘,转瞬即逝,看得沈默柒眼都直了。
    飞舟越来越低,沈默柒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——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的行色匆匆,有的三两成群说笑。他们看见飞舟降落,只是隨意瞥了一眼,便继续忙自己的事,似乎早已习以为常。偶尔有一两个多看了他几眼,目光里带著好奇,但也仅此而已。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    飞舟轻轻落在广场中央,连震动都几乎没有。赵执事抬手一招,那艘三丈长的大船便开始急速缩小,船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眨眼间又变回巴掌大的小舟,飞回他袖中。
    沈默柒站在广场上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    脚下是冰凉光滑的青石板,头顶是蓝得像洗过一样的天空,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,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草木香,混著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,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舒畅,整个人都轻了几分。
    这就是……修仙宗门?
    他呆呆地站著,脑袋微微仰起,目光追隨著远处山巔那些若隱若现的身影,嘴巴张开又合上,半天没动。
    赵执事收好飞舟,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也不催促,只是负手站在一旁,静静地等著。目光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瞭然——他在宗门几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,每个新来的弟子,大约都是这副模样。有的比他还不堪,甚至有人当场腿软跪下去的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沈默柒才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竟然让赵执事等了这么久,连忙上前躬身:“前辈恕罪,晚辈……晚辈第一次见这等场面,有些失態了。”
    赵执事摆了摆手:“无妨,走吧。先去杂事堂登记,领了东西,你才算真正入门。”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广场,朝东边走去。一路上,沈默柒忍不住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路过一座殿宇时,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,像是有人在打铁;路过一片药田时,几个弟子蹲在地里侍弄著一些发光的草药,空气中瀰漫著奇异的药香;还有人在路边的大树下盘坐,闭著眼睛一动不动,周身隱隱有雾气升腾。
    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弟子,有的好奇地看他一眼,有的完全无视,还有的低声议论著什么。沈默柒隱约听见“新来的”“哪个国的”“资质如何”之类的字眼,也不敢多看,只管低头跟在赵执事身后。
    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座大殿。殿门比寻常建筑宽大得多,门楣上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,写著三个古朴的大字——杂事堂。
    还没走近,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从里面传出来。
    “吴小子,你今天必须给我找一个弟子来藏经阁打理,否则我跟你没完!”
    那声音中气十足,带著几分急躁,在安静的杂事堂门口格外刺耳,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微微颤动。
    紧接著,另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,听起来年纪不小,却带著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:“师叔,不是我不帮您找。我帮您找了多少弟子过去了?少说也有七八个吧?可结果呢?都是不到半个月就被您赶走了。现在外门弟子一听说去藏经阁,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,谁还敢去啊?”
    “他们那是来打理藏经阁的吗?那是来给我找麻烦的!”第一个声音更急了,带著明显的火气,“什么典籍放什么位置都弄不清楚,问他们典籍在哪儿,一个个抓耳挠腮跟傻子似的。我让他们整理书架,他们把经书塞得乱七八糟,有的甚至把书放倒了!贫道还得自己重新收拾,比没来人之前还累!贫道不要修炼的吗?贫道的时间不是时间吗?”
    “那您也不能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能什么不能?今天你必须给我找个人来,否则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!”
    沈默柒听著这对话,忍不住看了一眼赵执事。
    只见赵执事听到那声音后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无奈,又像是头疼,甚至还有一点点想转身逃跑的衝动。他站在原地踟躕了片刻,低声嘀咕了一句:
    “怎么遇见这位了……”
    沈默柒一愣,还没来得及问,就听赵执事继续嘀咕:“不过去被他发现更麻烦……”
    赵执事说完,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硬著头皮朝杂事堂门口走去。
    沈默柒连忙跟上,心里却好奇得要命——这到底是谁啊?连赵执事都这副表情?
    走到门口,赵执事朝里面躬身一礼:“弟子赵元,见过师叔。”
    沈默柒也跟著行礼,同时偷偷抬眼望去——
    只见杂事堂內,一个中年人正叉著腰站在柜檯前,满脸不悦。那人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,面容清癯,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道袍,袖口还磨出了毛边,头上隨意挽著一个道髻,插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。
    最让沈默柒惊讶的是——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波动,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,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压力。
    可赵执事喊他“师叔”?
    那中年人听见声音,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赵执事身上,脸上露出一丝意外,眉毛挑了挑:“哦,是赵小子啊!你这是打哪来啊?”
    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,喊七八十岁的赵执事“小子”?
    沈默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,赶紧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,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他拼命告诉自己:不能笑,不能笑,这是前辈,是高人……
    赵执事直起身,恭敬答道:“回师叔,弟子刚从大炎国接引新弟子回来。”
    “新弟子?”中年人眼睛一亮,目光立刻转向沈默柒,上下打量起来,“就是这小子?”
    沈默柒被那目光一扫,只觉得浑身一紧——明明感觉不到任何压力,却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,从头髮丝到脚底板,从里到外,透透彻彻。他甚至有种错觉,自己怀里那块灵石和背包里的手机,都被这人一眼看穿了。
    中年人看了几眼,忽然咧嘴一笑:“很好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,对著柜檯后面那个一脸无奈的老者说道:“吴小子,这个人我要了!他的身份信息你问赵小子,然后把他入门的物品给我送到藏经阁来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中年人一步踏出,直接腾空而起。沈默柒还没反应过来,就觉得身子一轻——
    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!双脚瞬间离地,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拎在半空。他本能地想挣扎,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,动不了分毫,只能眼睁睁看著地面越来越远,赵执事和那个“吴小子”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    “前、前辈——”他惊慌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    沈默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,周围的景物像被拉长的线条,飞速后退——广场、殿宇、人群,转眼就变成了脚下的小点,连轮廓都看不清了。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惨叫在空中炸开,惊起几只飞鸟,在山间迴荡了好几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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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杂事堂门口,赵执事和那个“吴小子”面面相覷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“吴小子”——那个看起来比赵执事还老的老者——才訥訥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就这么把人带走了?还没登记呢,还没发东西呢……”
    赵执事苦笑著摇了摇头:“算了,既然是师叔要的人,咱们也拦不住。我把这个弟子的信息告诉你,你把入门物品备好,我待会儿亲自送去藏经阁。”
    “吴小子”点了点头,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质令牌刻上沈默柒的名字,然后从柜檯下面翻出一个布袋,把令牌放进去,开始往里面装其他东西: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袍,一本薄薄的册子,还有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著五块发著微光的灵石和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。
    他一边装一边摇头:“这都第八个了,前面七个,最长的撑了十三天,最短的……三天就被赶出来了。这位也不知道能撑几天。”
    赵执事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师叔说的那个把书放倒的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“吴小子”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笑出声:“那个啊,他整理书架的时候,把一整排经书全放倒了,书脊朝里,书口朝外。师叔第二天去一看,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,当场把他扔出了藏经阁,连人带铺盖一起扔的,差点从峰顶滚下来。”
    赵执事也忍不住笑了,笑完又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吴小子”把布袋系好,递给他,小声问道:“赵师兄,你说……这位新弟子,能在藏经阁待多久?”
    赵执事接过布袋,想了想,试探著说:“半个月?”
    “我赌十天。”“吴小子”一脸篤定,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,“超过十天,我输你一壶灵酒。”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嘆了口气,脸上却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    而那声惨叫的回音,还在远处的山峰间隱隱迴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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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沈默柒根本睁不开眼,只能死死闭著,感觉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喊“慢一点”,嘴一张就被风灌满,腮帮子鼓得像气球,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呜声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叼著的小鸡,隨时可能被扔下去。
    也不知飞了多久——可能只是一小会儿,也可能过了很久——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脚下的景物终於不再飞速后退。那股托著他的力量缓缓下降,带著他穿过一片竹林,双脚终於踩到了实地。
    他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著地面,胸口剧烈起伏。胃里一阵翻涌,他忍不住趴在地上乾呕了几下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能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    “没出息的样儿。”中年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著几分嫌弃,“就这点胆子,还修什么仙?老夫当年第一次飞,也没像你这样。”
    沈默柒没力气反驳,只能继续趴著喘气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。他抬起头,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——
    这是一座独立的峰头,不高,却清幽得很。周围种满了翠竹,一根根笔直挺拔,竹叶青翠欲滴,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竹林深处,隱约可见一座九层的高楼,飞檐翘角,古朴雅致,每层都有窗户,窗欞上雕著精美的花纹。高楼门前掛著一块匾,写著三个古篆字——藏经阁。匾额边缘有些斑驳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    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墨香和竹叶的清气,让人心神寧静。
    中年人已经走到高楼门口,一手推开了半掩的木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愣著干什么?进来。”
    沈默柒深吸一口气,稳住还在发软的双腿,用手撑著地面站起来,踉蹌了一下,才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