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嗟,来食
张南风现身。
蒙近川听得动静,骤然抬首,激动道:
“金蟾祖!您来了!”
张南风一如往日矜贵,神色威严,沉沉审视著眼前少年。
蒙近川被他目光震慑,忙不迭道:
“昨日金蟾祖五声鸣响,晚辈事后悟了!五声,便是五毒!”
话音未落,他慌乱揭开篓盖,將篓中之物尽数倒出。
五只毒虫翻滚地面,四肢蜷敛,显然早被迷晕。
蜈蚣,节肢赤红如淬血;碧鳞蝎,尾鉤泛著幽蓝;小蛇,蛇身环纹;灰皮壁虎,背生肉瘤;另有黑褐蜘蛛,腹鼓如拳,八足蜷曲。
五毒俱全。
张南风目光漫扫而过,心底波澜暗起。
这些毒虫,无论色泽、形貌、气息,皆远胜寻常毒物,皆是些上等货色。
这少年能带来这些,想必在寨中地位不低。
“金蟾祖。”
蒙近川双手伏地,恳切至极:
“这五毒是晚辈精心挑选。您......您定会喜欢的。”
他顿了顿,带著討好,又急急补道:
“您若是满意,要多少晚辈都给您弄来!多少都行!”
张南风听得此言,心中雀跃难压。
他並未急於吞吃毒虫,而是凝神静气,將毒液引出一些,欲將其化为一变——
“沸血。”
此变乃是辅助之用。其功效极为简单,可令代谢加速,瘴气的吞吐效率翻倍。
而他选择此变,也是另有深意。
连日偷听,他已摸清蒙家毒功的底细。蒙家人以毒养身,讲究引毒入体,循经而走。而这“沸血”之效,或许正合蒙家人所需。
若少年回去用了,定会更加死心塌地。
蒙近川望著眼前闭目的金蟾祖,满心疑惑却不敢惊扰,只静静等候。
毒液在毒腺內蜕变,变得赤红浓稠,宛如鲜血。
张南风倏然睁眼,喉间一滚,將沸血之毒吐於一片青叶之上。
蒙近川见他吐出毒液,喜不自胜。可当望见叶上那滴红液,满腔狂喜僵在脸上。
他眼底浮起疑色。
为何......不是金色?
虽疑惑,他也不敢怠慢,连忙双手捧过叶片,凑近鼻端。
一股奇异淡香钻入鼻腔,甜中藏辛。
他觉不出端倪,心中疑虑盘旋,又不得不暂且压下,捧著叶片朝张南风重重叩首:
“多谢金蟾祖赐宝!晚辈......晚辈感激不尽!”
蒙近川捧叶起身,抬眼偷覷张南风,却见那金蟾祖仍立原地,既未离去,也未去碰五毒,只默然注视著他。
蒙近川一瞬通透,连忙躬身,连退数步:
“晚辈告退!晚辈告退!不打扰金蟾祖享用五毒!”
说罢转身便走,不敢做片刻逗留。
待少年远去,张南风扑向五毒。
他率先衔起那只碧鳞蝎,蝎毒入腹,如饮烈酒,一道霸烈毒韵在腺体內炸开。
好毒!
他不及细品,又张口吞落那条小蛇。
......
接连吞纳两只上品毒物,张南风毒腺鼓胀欲裂,金毒自嘴角溢出。
张南风满足得几乎颤慄,只因他从未这般“富裕”过。
他望向剩余三只毒虫,感受著腺內无处容纳的金毒,焦灼縈上心头。
他略一沉吟,再起一道毒变——
“敛锋。”
此变本意是將毒液压缩,使其毒性更为凝练锋锐,便於攻敌。可张南风却另闢蹊径,欲將其用作储纳之法。
毒腺急速坍缩,金毒被他化作一粒粒金珠吐出。
此变颇有损耗,十成金毒只得六七成凝珠。
可也比白白浪费毒虫的好。
他將金珠尽数吞入腹中储藏,又扑向三只毒虫。
毒腺再度鼓胀,他又如法炮製,凝出一批金珠,藏入腹中。
林间日光渐盛,照得他金皮生辉。
张南风慵懒臥於地上,感受著腹內沉甸,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......
与此同时,蒙家寨內。
蒙近川捏著包好的叶片,缓步走在石板路上。他眉头紧锁,心事重重。
这到底是什么?
满腹疑惑,使他步履愈发沉重。
“近川?”
道旁有人唤他。
蒙近川茫然抬头,只见两名同族子弟挑著水桶,含笑朝自己走来。
那二人见他神色恍惚,不由打趣道:
“近川,大清早从哪儿回来?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?”
蒙近川不答,只摇了摇头,闷头赶路。
二人见他爱答不理,对视一眼,低声嘀咕道:
“神气什么......”
“可不是,十三岁还未入养毒境,废物一个,你我都不如。”
“嘘,小声些......”
窃窃私语飘来,蒙近川恍若未闻。此刻他满心满眼,唯有那一滴红液。
又行片刻,他脚步渐缓。
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,越缠越紧——
这红液,怕不是毒。
是口水!
念头一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,茂盛於心间。
他自问通晓的毒虫已然够多,却从未听闻有毒虫能一身双毒。
他越细想,便越觉揣测属实,脸色一点点沉下。
是供奉的五毒品相还不够佳,入不了金蟾祖的眼,所以......隨意吐了口水打发我?
他愈发沮丧,几乎要怀疑人生。
可转念又一想,那红液气味奇异,不似口水......
一念猜忌,一念侥倖。他便这般患得患失,一路行至蒙远山所居吊脚楼下。
刚抬头,便见一道身影立於楼前。
蒙远山抱臂而立,似已等候多时。
他素来冷峻,今日眉眼间却褪去了平日的严苛凌厉。
“小川。”
蒙近川一怔,连忙上前:
“哥......”
蒙远山目光落於他脸上,淡淡道:
“昨日等了你一日,今日,可是带毒来了?”
蒙近川喉头一哽,眼神闪躲。
“啊......是、是......”
他支支吾吾,下意识將捏著叶片的手背到身后。
“哥,那......那金毒效果如何?”
蒙远山望著弟弟躲闪忸怩的姿態,眉头蹙起:
“毒呢?”
蒙近川额头见汗,叶片亦被手汗浸湿。
他不敢给,若这真是口水......
“拿来吧你!”
不等弟弟思绪落地,蒙远山跨步上前,劈手夺过叶片。
“哥!这、这就是给你的!”蒙近川语声失调,慌忙喊道。
蒙远山摊开叶片,望见叶心並非金毒,而是一抹赤红,心头微微一奇,只当是弟弟寻来了某种奇毒。
他望向弟弟涨红慌张的脸庞,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多言追问。转身上楼,脚步较平日急促不少。
只因那滴金毒,已令他摸到突破门槛,眼下自然是分秒必爭。
蒙近川望著兄长背影,心中七上八下。
但他转念又是一想。
怕什么?
对啊,哥哥顶多是吃了口水罢了。就算无用,我大不了挨顿打便是。
且那是金蟾祖的口水,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泽。哥哥吃了,是哥哥的荣幸。我捧过,也是荣幸!
不过......金蟾祖不是凡虫,不能以常理揣测......或许......赐口水是一种认同?金蟾祖认可了我?
越想越觉在理,越想越觉荣幸。
他眉眼舒展,脸上绽出傻笑,望著兄长的吊脚竹楼,眼底满是羡慕。
“啊——!!”
一声悽厉惨叫自楼內炸开,紧接是重物跌倒的闷响。
蒙近川浑身一僵,面色瞬间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