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戴蒙的庄园(中)

    石阶在脚下延伸,萤光在两侧墙壁上微微亮著,照亮向下沉陷的黑暗。空气越来越乾燥,带著一股古老而封闭的气息,像一座被封存了太久的墓穴。
    赫敏一只手抱著龙蛋,另一只手抓著他袍子的后摆,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上迴荡。
    “我们在往下走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石阶通道里还是被放大了,“这座岛从湖面上看不大,但是这些石阶——”
    “是血魔法,”韦赛里斯的声音从前面传下来,“戴蒙用血魔法把空间延伸到湖底,和古灵阁底下金库的一样,空间被扭曲过。”
    “这不一样,”赫敏说,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確定,“古灵阁的金库是建筑,这是从一整块岩石里往下刻出来的。你没有注意到吗?墙壁上没有任何接缝。”
    石阶在第四个拐角处突然变宽,两侧的墙壁向外展开,形成一间狭长的前室。韦赛里斯停下脚步,赫敏从他身后探出头。
    面前是一扇石门。门面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,从门楣到门槛,从左侧到右侧,数百个符號挤在一起,没有明显的排列顺序。石门两侧的墙壁上也刻满了符文,萤光在这些刻痕上跳动,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活的。
    “又是符文,”赫敏低声说,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在那些符號上移动,“但是这些和雕像基座上的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你看得出来?”
    “雕像上是两行字,一行高瓦雷利亚语,一行法语,都连成了句子,”她说,手指指向石门左上方的一处刻痕,“这些不是句子,是单独的符號。每个符號都是独立的,但它们被刻在一起,互相之间——有什么连著的规律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伸出手按住石门正中的一块石板,手指陷入符文间的缝隙。他用力推,石门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位置,又推了一次,还是不动。
    “推不开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那就不是推的。”赫敏蹲下来,目光和门面最低处的符文平齐。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,嘴唇无声地动著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    韦赛里斯退后一步,看著她。在古灵阁隧道里抱著龙蛋不鬆手的女孩,此刻正蹲在一扇刻满陌生符號的石门前,皱著眉,眼神专注得像是之前在冰淇淋店读魔法史课本的样子。他往旁边移了半步,让萤光更多地照在她面前的符文上。
    “这些符文不是乱刻的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走向右侧的墙壁,手指沿著墙面移动,“你看这面墙,同样的符號在重复出现。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”她的手指点过三处刻痕,“都是同一个形状,像是某种火焰的简笔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走到她旁边。她指的那个符號的確在重复,一团火焰的形状,三道向上的线条,中间那道最高。他在戴蒙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標记,火焰吸收那章的章节標题旁边就画著这个符號。
    “走廊里还有別的重复符號吗?”他问。
    赫敏已经走向左侧墙壁了,她的手指在墙面上快速移动,每发现一处重复就轻轻点一下,像在给一本看不见的书做標註。“有,刚才那个火焰形状,在四面墙上都出现过。还有另外一个,这个,”她停下来,手指按在一个像新月又像弯刀的弧线上,“这个出现了三次。还有这个圆点,像是水滴或者眼泪,出现了两次。”
    她从墙壁前转过身,眼睛在萤光下亮得惊人。“这四面墙上的符文不是装饰,是一套规律。每一面墙上都有几种重复的符號,每种符號的重复次数不一样,你祖先在走廊里刻的不是咒语,是指令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指令?”
    “怎么排列门上的符文。”她说,走回到石门前,抬头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符號。“门上的符文和走廊里的符文是同一套符號系统,但是门上的被刻意打乱了。走廊告诉你每种符號应该出现几次、出现在什么位置——你需要按照走廊给的规律,把门上的符號重新排好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看著门上的数百个符號。重新排列它们,这意味著什么,他清楚。这需要用魔力去触碰每一个符文,把它们从石面上剥离、移动、重新嵌入。而他之前在图书馆练习火焰召唤时的经验告诉他,操控魔力需要全神贯注,任何分心都可能打断施法。
    “我不认识这些符號,”赫敏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气馁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,“所以符號的含义要你来判断。但我可以告诉你哪些符號是同一组、应该排在一起。走廊里的规律我已经记住了。”
    她转过身看著走廊的四面墙壁,开始复述。她的声音不快,每个字都很清晰:“第一面墙,火焰符號出现五次,弯月出现两次,圆点出现一次。第二面墙,火焰出现三次,弯月出现三次,圆点出现一次。第三面墙,火焰出现一次,弯月出现五次,圆点出现一次。第四面墙,火焰出现四次,弯月出现一次,圆点出现四次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停了一下。“它们是渐变的。火焰从五次减少到一次,弯月从两次增加到五次,圆点从一次增加到四次。如果把它们按照渐变顺序排列——”
    “就形成了一个新的排列。”韦赛里斯接过话。他重新看向石门上的符文,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不再是一团乱麻了。赫敏把规律教给了他,接下来是他的部分。
    他伸出右手,掌心贴在石门正中的一块符文上。符文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发亮,他试著用练习火焰召唤时的感觉去触碰它,向內引,不是向外推。火焰召唤是把魔力推出去,这个是把石面上的魔力引到自己掌心,带著符文一起移动。
    第一块符文移动了。它从石门表面剥离,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半寸,发著淡淡的金红色光。韦赛里斯的呼吸变重了,比他预想的更吃力,魔力消耗很快。
    “火焰放在最上面一排,”赫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平稳而清晰,“五团火焰,按照它们本身的方向,中间向上,两侧向外,从中间开始往外排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的手指微微一动,符文嵌入新的位置。
    “下一个还是火焰,偏左一点,和第一个的朝向不一样——”
    一块接一块,赫敏从走廊规律中解读出的排列顺序通过她的声音传递给他,他的魔力通过符文的变化慢慢绽放开来。有些符號他认识,火焰代表“火”,圆点代表“血”,弯月代表“刃”或“剑”。隨著排列的进行,他渐渐看懂了一件事:火越来越少,血越来越多。火渐熄,血渐盛。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,但这是戴蒙留给后来者的第一个信息。
    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符文全部亮起,金红色的光沿著符號的笔画流动,然后从正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门开了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嘴角微微弯著。“我们打开了一扇一千年的门。”
    密室里的魔法感应到闯入者,次第亮起。正中央的圆形祭坛立在黑暗中,石面上刻满了符文。
    赫敏怀里的龙蛋突然变烫,她低头看去—,灰白色的蛋壳表面,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纹路正在蔓延,从蛋的钝端向尖端爬,和祭坛上的符文刻痕遥相呼应。
    “它在动。”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到它。
    韦赛里斯走过来,伸手悬在蛋壳上方半寸,掌心符文微微发热。“它在叫。”
    “它想要什么?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抬头看向祭坛正中心那个凹陷。“放上去。”
    赫敏走到祭坛前,双手捧著龙蛋,把它放进凹槽。
    蛋壳触及黑石的瞬间,祭坛符文全部亮起。金红色的光从凹槽边缘燃起,沿著刻痕向外蔓延,灌满了整座祭坛,照亮了整个密室。
    火焰从祭坛上升起,包裹住龙蛋。蛋壳表面那些灰白色的、化石般的纹理被火焰一层一层剥开,露出底下真正的顏色——深灰,近黑,带著金属光泽。
    蛋在凹槽里微微震颤,隔著越发清晰的蛋壳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,极其微弱的,类似心跳的律动。
    赫敏后退了半步,下意识抓住了韦赛里斯的袖子。“它活了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低头看著那颗蛋。它不再是古灵阁金库里那个冰凉的石块了。它在燃烧,在呼吸,在等待。
    “它本来就没死。”他说。
    祭坛的火光蔓延到墙壁上,密室的魔法光源次第亮起。赫敏的手还抓著他的袖子,但她的目光已经被墙上的东西拽走了。
    壁画,从祭坛左侧开始,绕密室一整圈。左起,顺时针,四幅完整的画面,第五面空白的黑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