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高台一问输贏意,懒客无言踏路行

    五月二十,梁州,京城西郊四十里。
    长风骑大营扎在开阔地上,依河而建,东西绵延五里,辕门高耸,营柵整齐,旗杆上悬著的“长风”二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响。
    校场在大营正中,方圆二十亩,黄土夯实,日日踩踏之下硬得跟石板没两样。
    此刻校场上腾著一片连天的黄灰,四千骑兵分成两队,正在做对向衝锋变阵操演。
    前排的骑手夹紧马腹,木棍平端,棍头指向对面衝来的友军。
    两队相距三百步时,號角骤变。
    高低两声交替,前排骑手同时將枪收起,换握马刀,身体伏低,整支队伍在全速衝刺中完成了从锥形阵到横阵的切换。
    速度不慢,但中段偏右的位置有两骑慢了半拍,马头挤在一处,差点撞上。
    高台上的人看得清楚。
    孟江怀身披银甲,双手背负,立在高台最前沿。
    校场上的尘土翻上来,沾在他的铁靴上。
    高台是一座三丈见方的木製望台,四根粗柱撑著顶上的遮阳帐布,帐布下掛著一面小旗,绣的也是“长风”二字。
    檯面上除了一张矮桌、一壶凉茶、两只粗碗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矮桌上摊著一份操演簿册,风吹过来,纸页翻了一下。
    校场南侧,又一轮对冲开始。
    號角换了调子,右翼骑手催马加速,从横阵中劈出一个尖角,向对面阵线的衔接薄弱处扎过去,蹄声沉闷而连片。
    孟江怀的视线跟著那个楔尖移动,看它扎进对面阵线,看阵线后排的骑手收马侧让、腾出空间、再从两翼合拢。
    整个过程乾净利落,比方才的变阵强了不止一筹。
    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
    脚步声从高台的木梯方向传上来。
    踩木板的声音不重,但节奏隨意得很,一步跨两级,走到最上面那级还顿了一下,靴底在檯面上蹭了蹭。
    孟江怀没有回头。
    来人穿过高台,走到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双手抱在胸前,也往校场下面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你这阵练得不错。”
    声音年轻,带著股子不加掩饰的懒散劲。
    “比我们那帮只知道站桩的步卒看著顺眼多了。”
    孟江怀依旧盯著校场,没有转头。
    来人是习錚。
    一身黑色常服,衣袖隨意挽到肘下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腰间只掛了一只水囊和一柄短刀。
    他比从关北回来之前瘦了一圈,但肩膀还是那么宽,站在那里,影子能遮住半张矮桌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    校场下又响起一阵號角,他的视线跟著骑阵移动了一下,嘴角微微一撇。
    “换阵的时候中段偏右那个位置总慢,练了多少天了?”
    孟江怀这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今日休沐,不在京里待著,跑我这来做什么?”
    习錚把视线从校场上收回来,偏过头看著孟江怀的侧脸。
    “来看看你有没有接到命令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太子殿下要动兵截杀南迁世家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    校场上正好一阵蹄声滚过,轰隆隆的,把他这句话的尾音压了下去。
    孟江怀收回目光。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没有接到任何出兵的諭令。”
    习錚皱起了眉头。
    “没有?”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正对著孟江怀,两手还抱在胸前。
    “不可能,我爹和我爷爷今早还在说,东宫今日必会派兵出发。”
    “长风骑不动,难道让我爹带铁甲卫去追?”
    孟江怀没有接他这句话。
    校场下的骑阵重新整队,归入各自的百人方阵,马匹打著响鼻,蹄子在硬土上踢了两下。
    习錚等了五六息,没等到回答。
    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    孟江怀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,右手搭在望台的木栏杆上。
    “如今的大梁,又不止长风骑和铁甲卫两支能战之军。”
    习錚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”
    “太子那支新军?”
    习錚把抱著的双手放下来,右手拍了一下栏杆,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没掩住的不屑。
    “別闹了,那支军队成立至今不足两月,连像样的操练都没几次。”
    “裁撤卫所凑出来的散兵游勇,马还没骑利索,刀都没磨快,太子为何放著我们两把现成的刀不用,派一群新兵蛋子去办这么要紧的事?”
    他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。
    校场上的操演还在继续,號角声换了调子,第三轮衝锋开始,蹄声重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    习錚看著校场下那片尘土里翻涌的骑阵,四千匹战马在號令下进退一致,刀光枪影在黄灰中忽隱忽现。
    这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,大梁公认的第一骑军。
    孟江怀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看著校场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。
    “你爹没跟你说为什么?”
    习錚撇了撇嘴。
    他的视线从校场上移开,落在远处营柵外的水面上,水面反著午后的日光,亮晃晃一片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无非是太子殿下想要一支真正属於他的军队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高台上安静了两息。
    习錚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栏杆。
    “我们这两支,说到底是向著大梁,向著龙椅上那位,而不是单向著他东宫。”
    “他要截杀北迁的世家,这事办好了是功,办砸了是过,无论哪一头,他都不想让我们去沾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用新军去办,贏了,是他东宫自己的功,甚至可以將兵权握在手里。”
    “输了,也是不伤根本。”
    说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声,笑里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。
    “你看,我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    孟江怀转过头来,目光在习錚脸上停了一息。
    那个从前只知道抡枪骂人、谁不服就打到服的愣头青,嘴里说出来的话,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。
    习錚像是被自己那股子感慨弄得有些不自在,扭了扭脖子,咔嘣响了一声。
    “你说圣上怎......”
    话没说完。
    孟江怀的目光扫了过来,习錚后面的字硬生生卡在嗓子里。
    他挠了挠后脑勺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当我没说。”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语气恢復了惯有的散漫。
    “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,一点玩笑开不起。”
    孟江怀把视线收回去,重新落在校场上。
    习錚在旁边站著,无聊地用手指弹了弹腰间水囊的绳结,水囊里发出咕嚕一声。
    沉默了一阵。
    习錚换了个话题,嘴角重新带上了那种惯有的调侃。
    “不过话说回来,太子殿下自从组建新军之后,从西域又弄了不少好马。”
    “我前几日路过城南大营,特意去瞄了一眼,那帮新军也是按骑军建制来编的,架子已经搭起来了,马匹配得齐整。”
    他偏过头来看著孟江怀的侧脸。
    “孟大统领。”
    他拖长了声调。
    “你这大梁第一骑,怕是不再是独一份的恩宠了。”
    孟江怀没有转头。
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
    习錚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看到点什么,哪怕是一丝不快也好。
    但孟江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从他上高台到现在,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出现过。
    习錚嘴角撇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    他往高台边缘走了两步,双手撑在栏杆上,身体往前探了探,俯瞰著下方正在列队归营的骑阵。
    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,裹著水汽和泥土的气味。
    他突然笑了一声,像是自言自语。
    “不过,咱们不去也好。”
    孟江怀这迴转过了头来。
    习錚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,目光看著远处营门的方向。
    “当时安北王离京之前,从咱们两军里各挑了五千精锐带去了关北。”
    “那帮人是我们看著练出来的,吃过一个锅里的饭。”
    “这次若是派我们去截那批北迁的世家,在半道上碰见的是他们这群傢伙,是打还是不打?”
    校场上號角停了。
    骑阵归列,蹄声零散下来,只剩下零星几匹马在原地踢土。
    “里外不是人。”
    习錚把这几个字丟出来,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有,又什么情绪都不深。
    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,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    “让那帮新兵去撞刀子,小爷我倒是省心了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手掌,把栏杆上的灰拍掉。
    “行了,不跟你这闷葫芦聊了,今日休沐,去城里喝花酒去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转身便朝高台的木梯走过去。
    靴子踩在木板上,步子鬆散,和他上来时一样。
    走到高台边缘,他的右脚已经踩上了台阶。
    “习錚。”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    习錚的脚停了,整个人定在那里,背对著孟江怀。
    “你在关北,亲眼见过关北的骑兵。”
    孟江怀的声音穿过高台上方被风扯得哗哗作响的帐布,传到习錚耳朵里。
    校场下方归营的骑兵还在走动,马蹄声、甲片摩擦声、士卒低声交谈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,嘈杂而混沌。
    “我问你。”
    孟江怀的声音却在嘈杂中清晰得不像话。
    “若是长风骑与他们对阵,能贏否?”
    习錚直了直腰杆,没有回头,风把他黑色常服的衣角掀起一截。
    校场上最后一队骑兵归入营列,號角吹了收操的调子,悠长的一声,拖过整座大营的上空。
    习錚站在那里,沉默蔓延开来,铺在高台上方的帐布底下,被风一层一层地卷。
    直到三息之后,习錚才有了动作,抬起右手,鬆散地摆了两下。
    这个动作隨意得很,如同告別时懒得多说一个字的那种敷衍。
    然后他的左脚从檯面上抬起来,踩上了台阶。
    靴子踩著木板,声音从高处往低处走,越来越闷,越来越远。
    高台下方传来一声马的响鼻,习錚的亲卫把马牵到了旁边,习錚跳下最后两级台阶,接过韁绳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    马蹄在地上踢了一下,他拉了一把韁绳,掉转马头,朝营门方向走。
    营中有几个正在牵马归栏的骑卒看见了他,有人认出来了,张了张嘴想打招呼,但他已经跑过去了。
    黑色的衣角在营帐之间一闪,绕过辕门,消失在营柵外面的土路上。
    日光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高台上的人可以一直看著它走远。
    孟江怀的手还搭在栏杆上。
    校场下面已经空了,四千骑兵归营,马匹归栏,只剩下几个伙头军赶著板车在校场边收拾散落的器械。
    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留著密密麻麻的蹄印,深浅不一,交叉重叠。
    孟江怀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校场。
    他站在这座高台上看了十七年的校场。
    从他二十岁接手长风骑第三都,到今天统领全军,他在这片黄土上看过不下万场操演。
    每一次变阵的节拍他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,每一匹战马在衝锋中的步幅偏差他用耳朵听就能分辨。
    大梁第一骑军。
    这五个字从太祖立国时传下来,传了两代帝王,从来没有人质疑过,也从来没有人动摇过。
    他在高台上又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    长到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南,校场上的影子斜出去一大截。
    “传我將令。”
    声音落下去之后,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高台下方远处的辕门边,值守的传令兵听见了这个声音,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朝高台上看了一眼,只看见孟江怀的背影。
    那个背影一动不动,银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    传令兵快步跑到高台下方。
    “大统领!”
    孟江怀的目光依旧停在校场上。
    “今日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全军加练两个时辰。”
    传令兵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全军加练两个时辰。
    今日上午已经操演了四个时辰,按常例下午是休整餵马的时间。
    加练两个时辰,意味著四千骑兵从天亮到天黑,在马背上的时间超过六个时辰。
    马受得了,人未必受得了。
    但传令兵只愣了那一息。
    “末將领命!”
    他起身,转身便跑,靴子在土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。
    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號角声从大营东侧的號角台上重新响起。
    低沉的號音一层一层铺开去,从营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,穿过辕门,穿过马厩,穿过伙房,穿过每一顶帐篷。
    已经卸了甲冑、正在擦拭兵器或餵马饮水的骑卒们抬起头,面面相覷了一瞬。
    “加练?今日不是已经收操了?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    集结號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。
    骑卒们放下手里的活,重新披甲上马。
    马匹刚灌了水,被韁绳一拉,不太情愿地晃了晃脑袋,但主人双腿一夹,便乖乖迈开了蹄子。
    甲片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匯拢过来,先是零散的、稀疏的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。
    四千匹战马重新涌出营帐,踩过那条从马厩到校场的土路,蹄声由远到近。
    校场上方才还空荡荡的那片黄土地,在半盏茶之內重新被马群填满。
    阵列未成形之前,从高处看下去,是一团黑压压的涌动。
    然后號角变了调子,四千骑同时拨转马头,阵型在地面上收拢、聚拢、凝实,从散乱的人马变成一把往前指的尖刀。
    蹄声从杂乱变为整齐,从整齐变为一体。
    孟江怀站在高台上,將手背到身后。
    日头往西偏了一寸,校场上腾起新的尘土。
    號角再变,衝锋,蹄声铺天盖地。
    孟江怀站在那里,看著下方那片翻涌的骑阵,看著那些他带了十七年的骑兵,一遍又一遍地变阵、衝锋、收拢、再变阵、再衝锋。
    从午后一直站到日落。
    日头落山的时候,河水变成了暗红色。
    校场上最后一轮衝锋结束,四千骑兵归入营列,人和马都在喘,汗水混著黄土糊在脸上,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马的。
    號角吹了收操的调子,这一回是真的收操。
    孟江怀从高台上走下来。
    他走到校场边缘,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水囊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。
    亲卫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大统领,明日的操演安排,还是照旧?”
    孟江怀把水囊递迴去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正在暮色中散去的骑阵。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再加一个时辰。”
    亲卫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    孟江怀没有再看他,径直朝自己的帅帐走去。
    银甲上的浮土在暮色里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层。
    帅帐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,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。
    帐外,校场上空空荡荡。
    蹄印比白天更深了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没能把那些蹄印吹平。